读忧患类的小说，有时也可看出作者的心史。即使是很高明的人，描写悲剧命运时，也多少隐含了自己的切肤的体验，或想象的，或纪实的。读者们有时会错以为主人公与作者，差不多是同一个人了。《家》里的觉慧之于巴金，《孤独者》中的魏连殳之于鲁迅，好似都有这一点。不过这一看法有时也经不起推断。写了《活着》的余华，就把自己隐得很深，主人公的命运，与作者似乎相隔很远，并不能让人联想起与作者的关系。这一类现象，不好解释。每个人对作者都会有一种判断，文本与读者的关系，是作家们无法控制的。
　　有一个时候，我很注意张洁的作品，觉得通过她的小说，来看那一代人，可以说出许多话题来。比如《爱是不能忘记的》、《方舟》、《沉重的翅膀》，都有苦涩的隐秘，其中动人之处，是让人难以忘怀的。近日读完她的新著《无字》，感慨了多时。我以为这里留下了她的许多伤痛，这伤痛使其作品的力度，与先前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经验之累，将她的生命之舟倾斜了。
　　《无字》问世，张洁向世人呈现了她的世界里更为绝望的情感。书的名字起得很哲学，似乎带有老子的意象，但她实在没有多少玄学的天赋，倒是让人看到她很此岸的色彩。张洁在己身的苦难里陷得太深，有时绕不过经验的世界，所以常常仅在狭小的天地里纠缠着，呼号着，精神的深，反而不及先前了。
　　但她的语态和艺术内觉是诱人的，《无字》照例呈现了她先前优雅、凄厉、阴郁的韵致，那种残酷得有点美丽的色调，还那么长久地保留在她的世界里。比如写吴为家史时的酸楚，描述恋情时的激情，以及战争年代的求索，无不酣畅淋漓，有悲慨之气。张洁小说的画面感和心绪的诗化点染，为同时代女性作家所罕有，你在她那里读不出时下文风的暗示，她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忠实于己身的感受，毫不遮掩自己的心境。但是又因为过于认可于自己的感受，不能反观己身与对象世界的本真，便失去了超越于经验世界之上的境界了。《无字》在冷意彻骨的吟咏里，实际是把世界单色调化了。
　　张洁看人入木三分，写事状物亦多爽语，毫无温吞和羞涩气。《无字》的优长在于写了几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关联，撕碎了人间的诸种幻影，但其弊又在于苛刻、琐碎、过于求全。当以完美主义的目光打量世界时，要么沉迷于童话的世界里，要么陷入恨世的仇视中。张洁晚年，文章趋冷，渐生戾气，人间的暖色，差不多消失殆尽了。她不能像杨绛那样，反讽之余还有点哲学的隐喻；又不能如宗璞，在文化审视中进入审美的静观。《无字》本可以成为超过杨降、宗璞著述的文本，但怎耐得诗人情怀一泄千里，史家之趣陨落其中，如此大规模的叙述，被收敛在窄小的视野里，掩卷思之，能不遗憾？
　　叶公超当年总结英国小说家的文本，以为有三种风格，一是感伤化的，二是讥讽的，三是训世的。感伤的多怜悯殉情的态度；讥讽与训世的则是假面具的撕毁者，他们对世界持有一种否认的态度。其实中国小说，也大体如此吧？张洁自然不是感伤的作家，也非训世主义者。她讥刺的是人世的伪态、正人君子、神圣长老，写作已完全成了宣泄，哪有什么典雅与冲淡呢？作者的苦楚，有着人的与生俱来的宿命，她哀诉着，仇恨着，绝望着，在那些几近苛毒的冷嘲里，生命的光泽似乎消失了。
　　也许，这就是小说家的宿命，生活的不完美，注定带来艺术的缺憾？“无字”，原本是不言之言，不文之文，但到了这里，却成了无节制的倾诉。张洁陷入了自制的陷阱里，精神被长久地囚禁着。她能够跳出来么？能以冷然平静的心笑对历史么？这对作者确乎是一个难题。(文汇报)